我和中国的故事
My Story with China

作者简介:仝钊宾,加德满都大学中国留学生,南亚网视实习记者。17岁离开河南,赴尼泊尔求学,在尼泊尔生活学习两年来,勤学笃行,从最初听不懂尼泊尔语、面对陌生环境,到如今拿起相机和话筒走进尼泊尔的学校、街道和社区,用文字和镜头,记录中国与尼泊尔之间的文化交流、青年成长以及普通人的生活故事,让更多人看见喜马拉雅山两侧普通人的生活、情感与相遇。在记录中认识自己,认识自己的国家,认识世界。
17岁那年,我第一次离开中国……飞机起飞时,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紧张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,紧张听不懂别人说话,也紧张自己将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。其实,每次离开家之前,我都会有一点害怕。害怕陌生,也害怕孤独。飞机起飞后,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,心里反复问自己:如果想家了怎么办?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怎么办?如果有一天真的觉得很孤独,又该怎么办?那时没有答案。我只能告诉自己,既然已经决定出来,就秉持中国人那句“来都来了”。飞机降落在加德满都时,正值尼泊尔的雨季。透过舷窗往外看,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的山藏在云里。走出机场,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,出租车司机围在出口热情地招呼旅客,街边摩托车和汽车挤在一起,不停地鸣笛。我拖着行李站在那里,忽然有些恍惚。那个17岁的少年,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,自己后来会在这里生活这么久。刚到尼泊尔的时候,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进别人生活的人。听不懂街边此起彼伏的尼泊尔语,去超市买东西要反复确认价格,想坐公交却不知道路线,就连学校食堂里的饭菜,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习惯。很多事情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,但当所有陌生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你面前时,还是会觉得有些累。好在,我并不是完全一个人。在尼泊尔,我有亲人,也有人帮我熟悉这里的生活。有人告诉我哪里可以买东西,哪一条路可以到学校,遇到事情可以找谁。可即便有人照顾,刚开始的时候,我还是经常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。白天,身边都是人,上课、吃饭、聊天,好像一切都很热闹。可到了晚上回到房间,门关上的那一刻,突然又安静下来。你会发现,真正需要面对的,还是自己的生活。第一次迷路,自己想办法找回去;第一次遇到不懂的事情,自己回去查;第一次一个人处理生活里的小问题,也只能慢慢学着解决。这些事情都不大,却一点一点让我开始适应这里。那时候,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家里视频。妈妈总会问一句:“今天怎么样?”我总是回答:“挺好的。”其实,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好。只是觉得,既然已经出来了,就应该慢慢学着自己长大。

后来学校开学了。我学习的是TESOL专业,全称是Teaching English to Speakers of Other Languages。和我想象中的英语课不同,老师经常带着我们走出校园,去当地学校做课堂观察、设计教案、参加教学实践。第一次走进尼泊尔中学的教室,我坐在最后一排,认真记着笔记。课快结束的时候,老师突然笑着看向我:“要不要给大家介绍一下中国?
”我一下愣住了。还没来得及准备,几十双眼睛已经齐刷刷地望向我。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:“你好!”教室里一下笑了起来,我也笑了。后来,我站到了讲台上。那是我第一次面对一群尼泊尔学生介绍自己的国家。英语说得并不流利,有些单词甚至要停顿一下才能想起来。可他们一直认真地听着,没有人催促,也没有人因为我的紧张而发笑。
课后,一个男孩跑过来问我:“中国高铁真的那么快吗?”另一个女孩问:“春节的时候,你们真的会一家人一起过年吗?”还有学生小心翼翼地用中文跟我说:“谢谢。”那天下午回学校的路上,我一直想着他们的问题。以前在中国,没有人会问我这些,因为那里就是生活本身。春节就是春节,饺子就是饺子,高铁也只是我们日常生活里很普通的一部分。可到了尼泊尔,我才发现,原来那些我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东西,在另一个人的眼里,竟然那么遥远,也那么新鲜。
也是从那以后,我越来越喜欢课堂实践。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当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国家以后,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,都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。“什么是中国?春节为什么那么重要?为什么中国人过年一定要回家?”这些问题,以前没有人问过我。可当真的有人问你的时候,你才会开始认真思考。
课余时间,我开始在这个城市里到处走。学校附近的小巷、杜巴广场的鸽子、大佛塔卖花的人、寺庙前虔诚祈祷的老人,还有黄昏时分落在砖墙上的阳光,都慢慢留在了我的手机镜头里。后来,我开始参与一些采访和拍摄工作。我采访过中国文化活动,也采访过尼泊尔普通人的生活。采访越多,我越觉得,人和人的距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远。
有一次,一位学习中文的尼泊尔大学生告诉我,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中国看看。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我想看看你们经常说起的春节,也想坐一次中国高铁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因为他向往的东西,恰恰是我以前习以为常的生活。也是从那以后,我开始更加认真地观察自己的生活。我会想起过春节时,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,会想起大年三十晚上,家里厨房一直有人进进出出,会想起家人做饭的时候,我在旁边等着吃。以前这些事情太普通了,所以从来没有觉得需要记录。可到了尼泊尔以后,我才发现,原来这些东西也可以成为别人认识中国的方式。
留学第二年,2025年9月尼泊尔爆发“Z世代运动”,在那段不平静的日子里,学校不断发布安全提醒,课堂偶尔改成线上,手机里每天都会收到新的消息。平时熟悉的道路因为集会临时封闭,站在阳台上,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。妈妈看了新闻后每天都会发来微信:“今天安全吗?”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回复:“放心,我这里很安全。”其实我知道,她并没有那么放心。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。那段时间,我再次意识到,一个人在国外生活,有些事情终究只能自己面对。
后来,我趁此期间,短暂回国休假。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时,我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,都变得格外亲切。熟悉的语言,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饭菜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,看电视,聊天。小时候,我从来不会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特别,因为每一天都是这样。可当出国以后,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“回家过年”这四个字,那一句平常的祝福,一顿饭,对一个离家很远的人来说,会变得这么具体。那一刻我才发现,有些东西你只有离开以后,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珍惜。
那段时间结束后,我还是重新回到了加德满都。学校里的老师、一起做课堂实践的同学、学校门口卖水果的大叔,都笑着和我打招呼。那一刻,我又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开始想念这座城市了。原来人真的可以同时想念两个地方。一个是自己出生的地方,一个是自己渐渐熟悉、慢慢生活成长的地方。
如今,我已经在尼泊尔过了第三个生日。吹灭蜡烛的那一刻,我才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这里的时间,已经比当初想象的要长得多。那个17岁拖着行李走出加德满都机场的少年,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和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,能听懂街边小贩叫卖的尼泊尔语,能在课堂上从容地面对几十双好奇的眼睛,也能在一个人想家的时候,给自己煮一碗热腾腾的面。我即将开启在尼泊尔的第三年。第三年,意味着我不再是那个“刚来的外国人”,也意味着我和这座城市之间,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故事可以回忆。这里的雨季、街道、教室、鸽子和人,都已经成为我生命里无法删去的章节。现在,我还在继续完成学业,继续参加课堂实践,也继续用镜头记录中国与尼泊尔之间的一次次相遇。有时候,我会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
有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紧张得发抖的自己,有课堂观察时写满批注的笔记,有采访时匆忙拍下的画面,也有杜巴广场傍晚飞起的一群鸽子。这些照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联系,可它们拼在一起,就是我的青春。在尼泊尔的这两年,我慢慢发现,文化其实并不是课本上的一个定义。它藏在很多非常小的事情里。是我向尼泊尔学生解释“福”字的时候,他们突然明白过来的表情;是尼泊尔朋友在洒红节把颜料抹在我脸上的时候,我们一起笑;也是春节的时候,一个在尼泊尔生活的中国年轻人,坐在饭桌前,重新感受到什么叫“过年”。以前我觉得“故乡”就是自己出生的地方,是地图上的一个点。可离开中国以后,我才慢慢发现,故乡其实藏在很多细节里。藏在你的口音里,藏在你喜欢吃的东西里,藏在你对春节的记忆里,藏在你看到“福”字时,下意识产生的那种熟悉感里。所以后来,当我站在尼泊尔的讲台上介绍中国的时候,我越来越不喜欢照着课本讲。我更愿意告诉他们:我家乡是什么样的,我小时候怎么过春节,我妈妈做什么饭,我们一家人过年的时候会做什么。因为这些东西,才是我真正认识的中国。而与此同时,我也在尼泊尔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记忆。这里的雨季,拥挤的街道,学校的教室,杜巴广场的鸽子,大佛塔旁卖花的人,课堂里第一次喊出的“你好”,还有那些陪我走过这两年的人。这些也慢慢成为了我青春的一部分。中国和尼泊尔之间隔着喜马拉雅山。而我这两年,刚好走在了这座山的两边。一个是我离开的地方,一个是我成长的地方;一个让我知道什么叫想家,另一个让我知道,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,也可以慢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生活。我带走的是故乡,留下的却也是一部分青春;我讲述的是中国,也重新认识了尼泊尔。
如果有人问我,在尼泊尔最大的收获是什么,我想,不是学会了一门专业,也不是去过多少地方,而是我明白了:真正认识中国,并不一定只在中国。很多时候,是当你站在另一个国家,认真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家乡时,才会发现,那些曾经觉得再普通不过的日子,早已经成为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。文化从来不是高墙,而是一座桥。它从一句“你好”开始,从一顿年夜饭开始,从一次课堂、一次采访、一次微笑开始,把喜马拉雅两边的人轻轻连在一起。最后,我想把这篇文字的最后一段,留给最近的尼泊尔。
2026年8月26日,尼泊尔遭遇了特大泥石流洪水灾害。作为一个河南中原的孩子,我从小在黄河边长大,听过许多关于水的故事,却从未真正亲历过洪水,也从未如此近地感受到,一个国家在危难面前的应对,和普通人彼此之间的守望。我不愿去细述那些正在发生的艰难,因为那仍是许多人正在经历的现实。我只想在这里,为尼泊尔祈祷:愿洪水早日退去,愿受灾的人们平安,愿受灾的地区重新恢复往日的喧闹,都能回到平凡而安稳的生活里。中国和尼泊尔之间隔着喜马拉雅山,但山可以隔开土地,隔不开人心。我的青春,一半留在中国,一半留在尼泊尔;而此刻,我的心,也为尼泊尔祈祷。如果中国文化中心是一座连接两国人民的桥,我愿意做桥上的一块小砖,把亲历的中国和亲见的尼泊尔讲给更多人听。因为风雨同渡,便是故乡;人心相通,山海可平。我的青春答卷,写在喜马拉雅的两边。如果它有一个答案,那就是:山河可隔,人心可通;风雨同渡,便是故乡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