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编者按:
这是尼泊尔媒体Nepalkhabar作者Shristi Kafle(什里斯蒂·卡夫莱是一名自由撰稿记者)在博特科西洪灾发生后的现场纪实。洪灾过去16天后,记者来到努瓦科特特里苏里河附近,记录60具遗体从运抵、登记、辨认到集中埋葬的全过程。灾难留下的不只是死亡数字,还有一个个无法确认身份、仍在等待亲人消息的家庭。本文以记者当天的现场经历为主线,记录灾难发生后的另一面——救援结束之后,那些仍然需要被妥善处理、被辨认、被送回家的人,以及参与善后工作的普通尼泊尔人。
正文如下:
洪灾发生后的第16天,努瓦科特依然闷热潮湿。
当天中午下过一场小雨,到了下午,空气中的湿气依旧没有散去。我来到努瓦科特监狱附近的特里苏里河边时,已经是下午4点左右。就在这时,一道彩虹出现在树梢上方,在经历过洪水冲击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安静。

沿着河边继续向前,我看到一个蓝色帐篷,帐篷上印着汉字,里面放着中国提供的救援物资。帐篷周围,4名身穿个人防护装备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消毒。再往前看,8个黑色尸袋整齐地摆放着,里面装着当天从拉苏瓦通过直升机运来的遗体。尼泊尔警方正在逐一检查,并进行登记和相关手续。
当时现场的气味并不明显,我戴着口罩,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遗体已经开始腐烂。与此同时,旁边的挖掘机一直没有停下来。一个深坑正在被不断挖深,工作人员告诉我,这个坑从前一天就已经开始施工,当天早上仍在继续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冰柜被打开,冷气和白雾一起涌出来,但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迅速散开。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眼前这些黑色尸袋里装着的是已经开始腐烂的遗体。那种气味几乎让人无法靠近,我也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。

到了下午5点多,现场的准备工作逐渐完成。大约20至30名尼泊尔警察和武装警察部队人员陆续到位,有人穿着制服,有人只是穿着短裤和人字拖。他们开始整理尸袋、编号牌、裹布以及埋葬所需的其他物品。现场没有太多交谈,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。有人负责登记,有人负责搬运,有人准备墓坑,有人检查遗体。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感到压抑。
下午6点左右,雨再次落了下来。两副担架被推到冰柜旁,工作人员穿上个人防护装备,开始一具一具把遗体搬出来。每一具遗体都被装在黑色尸袋中,工作人员确认编号后,再将尸袋放上担架,运往墓坑。现场还有一名国际媒体摄影记者和一名视频记者,他们小心地靠近拍摄,我则站在稍远的位置。没有人愿意打破现场的安静。开始工作前,我问同事是否因为能够完成这次独家报道而感到兴奋,他只是说:“我只想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保持冷静。”

随着第一具遗体被抬向墓坑,集体埋葬正式开始。这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场景。在尼泊尔,火葬是一种常见的丧葬方式。2015年地震以及2025年Z世代运动期间,我都曾经看到过集体火葬,但用尸袋将大量遗体集中埋葬,我还是第一次看到。现场一片沉默,没有家属哭喊,也没有仪式性的喧闹,只有工作人员不断重复着搬运、登记、确认和埋葬的动作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这里不是简单地埋葬60具遗体,而是在处理60条已经被洪水突然中断的人生。
站在现场,我开始忍不住想象这些人是谁。也许其中有一名刚从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朝圣归来的游客,也许是一名刚刚通过拉苏瓦加迪口岸的尼泊尔人,也许是一名当天还在蒂穆雷海关工作的人员,也许是一名常年驾驶卡车、往返山路的司机,也许是一名在旱港工作的劳工,也许是一名负责安全工作的人员,也许是一名在夏布鲁贝西旅馆工作的年轻人,也许是一名参与水电项目建设的工程师,也许是一位老人,也许是一名正在经营小店的店主,也可能是一对住在贝特拉瓦蒂的姐妹,或者是一名刚刚成为母亲的年轻女性和她的孩子,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。

过去两周,我曾在加德满都、努瓦科特、达丁和拉苏瓦进行采访,听到过很多关于失踪者和遇难者的故事。有人在寻找父亲,有人在寻找妻子,有人在等待孩子回家,也有人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得到亲人的消息。此刻,面对眼前这些没有姓名、只能通过编号辨认的尸袋,我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我曾经采访过的人,也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哪个家庭正在等待他们的亲人。每一个尸袋里都曾经装着一个拥有名字和面孔的人,他们有自己的工作,有自己的家庭,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。
天色很快暗了下来。现场的工作人员仍然没有停下,挖掘机打开灯,灯光照亮了墓坑周围的泥土和尸袋。当天晚上,60具遗体中有48具完成了埋葬,剩下的12具需要等待DNA采样和进一步辨认。由于医疗团队抵达较晚,相关工作只能留到第二天继续。工作人员告诉我,部分遗体已经严重腐烂,有些只剩下部分身体组织,有些已经无法通过外貌判断身份。这意味着,对一些家庭来说,他们甚至还不能确定埋葬在这里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亲人。
埋葬工作进行到晚上,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我,遗体散发出的气味让他经常感到恶心,有时候不得不停下来休息。但即便如此,他还是主动参加了这次工作。他说自己此前已经参加过三次类似的救援行动,每一次都是因为希望能够帮助灾区。他说:“这是我们的职责,这是我们的达摩。”随后,他告诉我,自己回到加德满都后,如果还有机会参加灾后重建,他仍然愿意报名。“我真的很想帮忙。我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为灾后重建出一份力。”
现场的蓝色帐篷一直亮着灯,里面放着消毒剂、个人防护装备、口罩、太阳能灯、水等物资。一名警察守在帐篷旁,看护着剩余的遗体。工作人员忙了很长时间,有人累得坐下来休息,有人喝水,有人吃东西。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,他们仍然会询问现场记者是否需要喝水或者吃一包方便面。那种看似普通的关心,在那个晚上显得格外真实。
晚上8点15分,我再次回到现场。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,河边只剩下挖掘机和帐篷里的灯光。我们准备离开时,有人说:“明天见。”没有人再多说什么。我们开始沿着山路向下走,周围一片漆黑,只能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。走出一段距离后,现场已经看不见了,但特里苏里河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。河水在黑暗中不断向前奔流,发出沉重而持续的轰鸣。

回酒店的路上,我们几乎没有说话。那天晚上,我一直在想,过去我们总喜欢用山脉、湖泊和河流来形容尼泊尔的美丽,把这里的大自然描绘成壮丽、纯净而浪漫的地方。但自然从来不只有温柔的一面。同一片山河可以孕育生命,也可以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夺走生命;同一条河可以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,也可以在洪水中变成吞噬一切的力量。16天过去了,特里苏里河依然在流淌,山依然在那里,而60个人的人生却永远停在了那场洪水中。对他们的家人而言,灾难并没有在洪水退去的那一天结束。直到遗体被确认、身份被辨认、亲人能够真正告别,这场灾难才算真正走到了另一个阶段。(完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