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：距离尼泊尔 Z 世代大规模抗议运动即将迎来一周年，国内政治氛围持续紧张。民众对改革和善治满怀期待，失望情绪也在不断上升。巴伦德拉・沙阿总理领导的本届政府，正是借着 Z 世代抗议运动凝聚起来的民意上台，如今正面临全社会的审视。本次访谈是拉克夏・巴姆在 3 月大选结束后的首次深度专访。对话围绕特莱‑马德什地区族群冲突处置、警方维稳制度短板、城市治理缺少人文关怀、社会异议空间被压缩、边缘地区发展被忽视等现实话题展开，直面当下尼泊尔民主运行当中的诸多矛盾。
本文编译自《加德满都邮报》，采访记者：比肯・K・达瓦迪，摄影：迪帕克・KC。
记者： 外界普遍批评政府处置马德什地区社区冲突行动迟缓、应对不力，您如何评价政府此次的表现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桑萨里冲突爆发之后，全国都在等待总理站出来表态。等到巴伦德拉・沙阿总理终于公开发声，身在首都的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。可转念一想，身处冲突现场的普通百姓，正在承受怎样的苦难。
国家治理，公民的生命永远要放在第一位。如果总理能在事件刚发生的头一两天就及时发声，或许就能减少枪击流血，挽救更多人的生命。就算这份讲话晚了五到十天才到来，终究只是口头表态。危机当前，首要任务就是最大限度降低伤亡，尽快化解矛盾。
记者： 本届政府拥有 Z 世代抗议运动带来的强大民意支持。桑萨里出事之后，政府足足花了五天才拿出所谓 “国家安全策略”，内政部长才赶赴现场。在您看来，处理这场危机真的需要这么久吗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桑萨里并不是孤立的地方事件，而是一场综合性危机。面对这种局面，不能只做亡羊补牢，必须第一时间介入处置。政府官员应当赶赴事发地，和各个社群面对面沟通。只要总理或者内政部长亲临现场能够救下哪怕一条生命，就不该拖延。
内政部长最后确实到了现场，但已经晚了五天。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，这五天留在加德满都是为了制定一套 “国家策略”，却始终没有对外公布策略的具体内容。我很难相信，仅仅是到地方协调各方关系，就要耗费五天时间。这类应急处置方案，本就应该一天之内落实到位。如今骚乱虽然平息，但政府在危机处理方面，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改进。
记者： 这起事件中，警方被指责动用无差别、过度武力，这和去年 9 月 Z 世代抗议活动期间的警务处置十分相似。这是否说明，国家在保护普通民众生命这件事上，没有吸取过往的教训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这属于体制层面的系统性问题，不能简单把责任推给个别警察。回看 Z 世代抗议事件，警务体系暴露出不少漏洞，也在年轻人和安保力量之间埋下恐惧与隔阂。根源在于制度本身以及机构高层，整套体系既没有给警务人员充足保障，也没有明确的骚乱处置标准。
桑萨里事件当中，老百姓只看到开枪，却不清楚警方行动应当遵守什么样的规范。国家必须加大警务投入，出台清晰的行动准则，让警务人员牢记，首要职责是保护生命，而不是夺走生命。经过专业训练、配备合规装备的警力，和仓促上阵完全是两回事，正规培训和硬件保障必不可少。
记者： 不少舆论把特莱‑马德什冲突定性为宗教矛盾。想要真正实现当地社群和解，我们应该怎么做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在官方调查报告正式公布之前，我们还不能确定事件背后的幕后推手。但有一点十分明显，教派对立情绪正在被人为煽动。
尼泊尔一直有着多社群和睦共处的传统。人与人相处难免产生摩擦，但不能忘记，我们首先都是普通人。没有任何宗教宣扬仇恨。恰恰是信仰的多元，才让不同群体拥有互相学习的机会。世俗主义的核心，就是尊重各类宗教信仰，不去贬低他人，也不强加自身理念，在不同身份、不同信念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记者： 现在 RSP 党内多名议员公开批评本届政府，您如何看待执政党内部出现的这种现象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议员向总理、议会、议长表达自身担忧、提出质疑，是议会制度赋予他们的正当权利。
外界一直有一种误解，以为民间提出批评就是一心想搞垮政府。事实恰恰相反。一旦本届政府治理失败，当初走上街头呼吁变革的我们，反而会承受最多指责。这届政府承载着民众对改革、善治、问责的期盼。考虑到选民和普通民众的期待，我们其实希望政府能够做出实绩。
我们提出质问，目的不是打倒政府，而是倒逼政府履职尽责。比起应对外界的批评，总理更应当管好自己身边的团队。就连本党议员都公开提出抗议，足以说明现行工作模式存在明显缺陷。
记者： 总理多次提到自己 “初衷良好”，但也承认偶尔会跳过既定程序。您如何看待这套说辞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“初衷良好” 这句话我们听得太多，社交媒体上也经常看到。但光有善意远远不够，必须拿实际行动来证明。
我们要追问的是，面对宪法、议会履职、国家机构、警务体系、社会包容乃至整套民主制度，政府究竟做了什么。不能无视程序规则，又拿 “本心不坏” 当作挡箭牌。老百姓最终需要一套能够正常运转的制度。
如果一切都依靠领导人个人的良好意愿，万一下一任领导人没有这份所谓善意，整个国家体系就会面临风险。空谈初衷只能短暂转移公众视线，长久行不通，民众要看实实在在的治理成果。
记者： 总理越来越习惯通过脸书发布重大政务信息、回应议会质询，您觉得这样合适吗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非常不合适。总理办公室对外发布信息的渠道效率很低，民众常常搞不清政府究竟在做什么。同时这套传播方式覆盖不到全部国民，视障、听障群体很难获取政务消息。
想要真正贴近民众，离不开直接互动。比如定期面向全国发表讲话，通报政府工作进展。手握国家最高权力的总理，应当让民众真切感受到国家守护者的角色。一味沉默，只靠社交媒体发帖，对民主而言并不是好现象。
记者： Z 世代抗议运动将透明度列为核心诉求。在您看来，抗议之后上台的这届民选政府，达到民众期待的透明标准了吗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不能说完全没有透明度，但口号和现实之间存在不小落差。透明的意义，就是保障普通公民的知情权。
不少政府部门把报告上传网络，就宣称已经实现透明。可报告满是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，普通老百姓根本读不懂，这顶多算是 “半透明”。当然，透明不等于总理必须时时刻刻面对公众，但领导人直接和民众沟通，是民主治理当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记者： 作为议会之外重要的民间批评力量，如今网络上针对异议人士的攻击越来越激烈，您怎么看待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社会上敢于发表不同意见的空间正在不断被挤压，而我们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生。对比过去，如今只要有人站出来公开发声，就很容易遭遇网络暴力，网络环境戾气很重。
网上的负面言论影响不到我，关键是坚守自己内心的信念。我也想提醒年轻活动家，要做好心理准备，这条路注定不好走。在当下的尼泊尔，社会活动家常常会被戴上有色眼镜看待。如果遭遇网络骚扰，可以通过网络犯罪调查局等法律渠道保护自己。
记者： 政府清拆非法定居点时，常常没有前置安置方案就直接动用强制力量。不少人评价这种治理方式缺少同理心，您是否认同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完全没有同理心，毫无体恤。动用推土机直接清拆贫民窟，无论放在当下，还是回看尼泊尔历史，都说不过去。
如果总理愿意承认这是政策失误，局面都会大不一样。没有配套安置就驱赶居民，本身就侵犯了宪法赋予公民体面生存的权利。再说回 “初衷”，总理可以说出发点是好的，但行动践踏民众生存尊严，再好的初衷也毫无意义。看着孩童、孕妇、老人因为房屋被拆流离失所、失声痛哭，是对人的尊严的严重伤害。政府既没有守护民众尊严，也抛弃了正当办事程序。
记者： 有一种普遍观点：政府刚刚上台，民众应当多给一点时间，不要急于批评。您怎么看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我并不认同。难道民众的批评捆住了政府的手脚？政府不至于脆弱到民间发声就阻碍施政。我们不是在拖后腿，而是要求政府接受问责、给出解释。
从执政第一天起，政府就该接受社会质询。民众对本届政府寄予厚望，谁都不希望这份期待变成失望。但如今政府已经显现出走偏的苗头，我们提出问题，正是希望把它拉回正轨。
记者： Z 世代运动强烈反对裙带关系。那么当下政府的人事任命，在任人唯贤、多元代表性方面做得怎么样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政府对外宣称，身边任用的全是能力出众的人才，希望民众全盘接受。但尼泊尔是多元社会，只讲求能力远远不够。大量边缘地区、社群很难接触权力，公职队伍理应体现全国的地域与族群多样性。
国家机构不是私人企业，全部由纳税人供养。作为纳税人，我们理应享受到基础公共服务。举个例子，整个苏杜尔帕什钦省，连一名常驻肾脏专科医生都没有。当地民众要看肾病，只能等待巡诊义诊。区级医院没有 ICU 床位，不少人就此失去生命。
边缘地区在国家机构当中缺少话语权，医疗、教育、基建长期被忽视，实在令人痛心。
记者： Z 世代抗议即将满一周年。对比当初走上街头时的期待，您认为目前取得了哪些进展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国家政治有自身运行节奏。去年 9 月走上街头的时候，我完全预料不到后续发生的一切，我们只是怀揣着对国家的朴素期盼。
选举顺利完成，民选政府上台，宪法和民主制度重回正轨，这是值得肯定的成果。当然政府已经犯下不少错误，现在就给本届政府盖棺定论还为时过早。根除腐败、实现善治不可能一夜完成。社会目前还处在动荡过渡期，我们期待政府朝着善治方向努力，但全社会必须保持高度警惕。
记者： 如果打分评价本届政府至今的整体表现，您会给出多少分？
拉克夏・巴姆： 过去四个月争议接连不断，很难简单判定局势明显向好。国家行政体系还在运转，基础政务正常推进，这一点值得肯定。短板主要集中在面向普通民众的公共服务，尤其是偏远地区民生保障缺口巨大。综合来看，按十分制打分，我给 6‑7 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