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卡卢地区的巴伦冰川湖。

南亚网视加德满都 9 月 6 日讯（作者 乌彭德拉·拉杰·潘迪） 8 月 26 日，博特科希地区暴发灾难性洪水，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至今难以估量。灾情评估、救援和救济仍在进行，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已经摆在尼泊尔面前：全国其余山区的冰川湖，到底该怎么防？

目前的答案是一个总投资约 5000 万美元的项目，计划给科西和甘达基流域的四个冰川湖降低水位。然而，长期研究这些湖泊的科学家直言：按现在的思路干，下游居民的安全根本没保障。

四个湖，五千万美元

这四个被点名的高风险湖泊分别是：索卢昆布的卢姆丁湖和洪古 - 2 湖、桑库瓦萨巴的下巴伦湖，以及马南的图拉吉（多纳）湖。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（ICIMOD）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（UNDP）在 2020 年的一份报告中将它们列为高风险湖泊。

该报告显示，尼泊尔、中国西藏和印度境内共有 47 个湖泊面临极高溃决风险，其中 21 个在尼泊尔 ——8 个是新发现的，13 个在 2011 年就已被标记。而尼泊尔全国拥有 2000 多个冰川湖，迄今只有两个完成了水位降低。

这个名为 "保护尼泊尔冰川河流流域受气候变化洪水威胁的生计与资产" 的项目，由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》旗下绿色气候基金（GCF）出资 3616 万美元，尼政府和合作方再筹 1380 万美元。气象水文局与 UNDP 合作执行，称山区约 230 万面临风险的人口将从中受益。

政府给项目起了个名字 ——"GLOF Sanjeevani 项目"（冰川湖溃决洪水救生项目）。国家项目主任拉詹・巴塔赖告诉记者，今年的工作主要是聘请顾问、完成环境影响评估等前期准备。

"今年不会开工，" 他说，"先把精细化设计做完。"

当被问及四个湖打算排到什么程度时，巴塔赖承认相关研究还没做。"规模大概会和楚罗尔帕湖、因贾湖差不多。" 他说。

而这句话，正是科学家们反对的核心。

"三米基准" 从哪来？

2000 年，多拉卡区的罗尔帕湖成为尼泊尔第一个降低水位的冰川湖 —— 降了 3 米。2016 年，索卢昆布昆布地区的因贾湖跟进，降了约 3.4 米。这两个数字的依据不是水文学，而是预算。

"降 3 米这个思路是从罗尔帕湖来的，但根本不够，" 研究尼泊尔冰川和冰川湖数十年的山地环境与气候变化专家阿尔顿・C・拜尔斯说，"罗尔帕湖最初的方案是降最多 20 米，钱不够，最后只降了 3 米。"

马南谷的甘加普尔纳冰川和冰川湖。

他说，因贾湖以罗尔帕湖为参照，也只降了 3 米。

曾研究过因贾湖、下巴伦湖和图拉吉湖的美国科学家杰弗里・S・卡格尔透露，当时建议因贾湖至少降 10 米，但成本太高，做不到。

"资源有限的时候，工程只能在现有预算内压缩。所以只能用手头的钱尽量做好。"

气象水文局洪水预报科科长比诺德・帕拉久利则表示，科学家曾建议因贾湖至少降 20 米，预算不允许。

不过他仍为结果辩护："哪怕只降一点点，也能降低自然溃坝的风险。在这么大的面积里排掉几米水，绝不是件容易事。"

物理难度确实推高了成本。帕拉久利说，推土机和其他设备必须用直升机运到因贾湖。工程最初招标时几乎无人问津，流标三次后，最终交给了尼泊尔军队。

"国际承包商完全没兴趣，" 他说，"有些感兴趣的报价高得离谱。根本没那么多钱。"

拜尔斯承认，尼泊尔的湖泊降水位工程已经证明极其复杂、困难且昂贵。他举了秘鲁的例子：20 世纪 50 至 70 年代，秘鲁白科迪勒拉山脉约有 31 个危险湖泊完成了水位降低。

但他认为，成本不能成为推行一个行不通方案的理由。"如果 GCF 的湖泊降水位计划要实施，必须建立在可靠的科学基础上，水位必须降到足够低，真正降低风险，" 他说，"否则，这笔钱要么是滥用，要么就是白花。秘鲁的经验有很多值得学的。"

特里布万大学工程学院水资源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员尼特什・卡德卡划了一条线："花几百万美元把湖水位降个 2 到 4 米，几乎毫无意义，下游风险不会显著降低。要降就大幅降 —— 至少要能防止下游 70% 的灾害。"

拜尔斯强调，每个湖都需要单独研究，确定该降多少。"尼泊尔 21 个潜在危险冰川湖需要新的卫星和遥感工作、实地评估、深度测量和体积计算，" 他说，"然后模拟低、中、高流量下可能产生的洪水，再选合适的措施 —— 降水位、加固终碛垄坝，或者建预警系统。"

降水位不是全部

科学家指出，如今罗尔帕湖和因贾湖都不算完全安全，而原因和湖水深度几乎无关。

卡格尔说，建立可调节的出水口也很有必要。"这有助于在流量增加时管控局面，也能在冰碛物内部的冰融化、湖泊出水口自然向下迁移时发挥作用。因贾湖就有这样的流量调节设施。"

他说，加固罗尔帕湖的出水口结构并降低 3 米，已被证明是有效的。

人工开挖的明渠建设帮助Imja湖的水位降低了3.4米。

更大的短板在下游。"除了降水位，还必须减少社区和基础设施的暴露程度，" 卡格尔说，"在冰川洪水可能经过的地方附近建基础设施，得多想想。花大价钱建好，眼睁睁看着洪水冲毁，再建，再被冲毁，这毫无意义。在我看来，尼泊尔和印度的一些山谷在这方面还不够谨慎。"

他建议水电投资者避开高风险地点，选相对安全的位置。

帕拉久利也认同优先顺序。他说，如果冰崩砸进湖里，降多少水位都消不了危险。"降水位能减轻损失，但降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很多因素 —— 预算、地形等等，" 他说，"但最重要的是预警系统。而且很多这类湖泊都需要实地监测。"

加德满都大学教授、冰川与冰川湖专家里詹・巴克塔・卡亚斯塔则提醒，认为只有大湖才危险是个误区。

"降水位不等于消除风险，" 卡亚斯塔说，"尼泊尔有 2000 多个冰川湖，大多数连研究都没做过。"

卡德卡对这份名单本身也有看法："ICIMOD 用自己的方法和流程把 21 个湖归为危险，但这不是最终结论。各种同行评审和科学研究表明，尼泊尔还有数百个湖泊也面临风险。其余湖泊需要持续研究。"

面积大小也靠不住。拜尔斯举了朗马尔湖的例子：这个湖面积不到 0.01 平方公里，但 2017 年，巴伦河谷萨尔迪姆峰约 110 万立方米的冰、岩石和碎石坠入湖中，引发了严重洪灾。

新项目被要求评估 ICIMOD 和 UNDP 划定范围之外的湖泊。"不只是大湖 —— 小湖同样有风险，" 巴塔赖说，"我们被要求完成所有冰川湖的风险评估，今年内提交报告。"

但研究它们本身就是一大障碍。"这不只是降水位的问题。从环境和地理角度看，研究这些湖泊非常困难，" 卡德卡说，"如果能做实地研究，而不是只靠遥感，减灾措施就能更有效。"

评估过时，风险在变

卡格尔表示，基于旧报告的减灾措施已经不适用了。"灾害和风险评估已经过时，需要根据当前发生的事件修订。我们还必须研究如何评估复杂事件带来的风险。政府政策、资金投入和基础设施规划都必须基于更新后的评估来调整。"

他说，2021 年的查莫利事件和博特科希洪水非常相似。那年 2 月 7 日，印度北阿坎德邦查莫利发生冰崩和岩崩引发洪水，造成 200 多人死亡。

"科学家也肩负着巨大责任，" 卡格尔说，"8 月 26 日的事件、2021 年印度查莫利灾难、2012 年尼泊尔塞蒂洪水，都表明风险在上升。这些事件难以预测，但科学家需要比现在更深入地理解这些复杂事件背后的过程，以及如何评估它们带来的风险。"

一份针对博特科希 - 特里舒利灾害的《快速形势分析报告》也提出了类似观点：全面理解风险需要整合气候科学、冰川学、地质学、水文学、气象学和河流科学的知识。该报告由莫汉・巴哈杜尔・钱德、卡亚斯塔教授和萨纳特・阿迪卡里等研究人员编写，强调必须加强科学与减灾之间的联系。

卡亚斯塔说，博特科希洪水是一个教训，说明还有大量研究没做完。

"不能只靠单一研究就断定只有冰川湖有风险，" 他说，"冰川本身也危险。风险评估方面需要更多研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