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12年4月29日,一名外籍家政工人参加在贝鲁特举行的游行,声援黎巴嫩外籍工人的权利。(路透社)
南亚网视加德满都3月16日讯(作者 阿雅·钱德) 32岁的萨比娜·古隆,至今谈及在科威特的四年务工生涯,依旧难掩内心的恐惧与无助。2021年,为给家中子女凑齐学费、为年迈父母承担医疗开销,她告别故土,远赴科威特从事家政服务。一份原本约定两年的劳务合同,最终在雇主的威胁与暴力胁迫下延长至近四年,直至尼泊尔驻科威特大使馆介入干预,她才得以挣脱困境,艰难踏上返乡之路。古隆的遭遇,并非孤例——每年,成千上万名尼泊尔女性怀揣着改善家庭生活的期盼奔赴海湾国家,却深陷卡法拉担保制度的桎梏与非正规务工渠道的隐患之中,维权无门、求助无路,而她们寄回国内的每一笔汇款,早已成为支撑尼泊尔经济运转的重要力量。
“除非我们找到人来接替你。”这是2024年古隆提出返乡请求后,雇主给出的唯一答复。彼时,她已在科威特勤勤恳恳工作近三年,始终严格恪守合同约定,却未曾想,雇主为强行挽留她,不仅非法扣留了她的护照,更将最初的敷衍推诿,逐渐升级为赤裸裸的威胁与暴力。“只要我犯一点小错,他们就会威胁解雇我,甚至说要永远不让我回到尼泊尔。”古隆回忆道,那些日子里,她无数次羡慕男性劳工的“自由”,“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,那样至少可以自由外出务工,不用时刻活在恐惧之中。”
古隆的悲惨遭遇,根源直指海湾地区普遍实行的卡法拉担保制度。这一制度将外籍劳工的合法居留权与担保签证的雇主直接绑定,未经雇主书面许可,劳工既无法更换工作、擅自离境,也无法更新自身合法居留身份。对于尼泊尔女性家政工而言,这一制度意味着彻底丧失议价能力——她们的工作场所就是雇主的私人住宅,雇主集房东、担保人、管理者于一身,更是掌握其人身自由的“把关人”,一旦发生劳资纠纷,她们孤立无援,甚至连求助的渠道都无从寻找。
更令人揪心的是,古隆的经历并非偶然,而是众多尼泊尔女性海外家政工的真实写照。尼泊尔海外就业部的官方数据显示,前往海湾国家务工的尼泊尔女性数量正逐年攀升:2023年,共有30870名女性获得前往阿联酋、卡塔尔、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的新工作许可,约占这些国家尼泊尔务工总人数(193534人)的16%;2024年,这一数字进一步攀升至34402人,其中大部分来自贾帕、莫朗、马卡万普尔、辛杜帕尔乔克和加德满都等地区。这些女性大多怀着改善家庭生活的美好期盼踏上征程,却往往陷入“同工不同酬”“工时无上限”“工资被拖欠”的困境,梦想与现实的差距令人唏嘘。
古隆的劳务合同原本约定,两年内主要负责厨房相关工作,但随着雇主家庭成员增多、孩子出生,她的工作内容被擅自扩大:照顾幼儿、额外承担清洁工作、延长工作时长,而这一切,既没有重新协商合同条款,也没有任何额外报酬,工资更是经常被拖欠数月之久。“原本只签了两年的合同,我却被迫多做了近两年,直到使馆介入,才终于得以回家。”古隆的话语中,满是无奈与心酸。
这种困境的背后,是尼泊尔女性海外务工渠道的严重两极分化。并非所有移居海湾地区的尼泊尔女性都从事家政工作,也并非所有人都遭遇不公待遇。来自加德满都桑卡拉普尔市的苏洛查纳·高塔姆,通过政府认可的正规渠道找到了一份工厂工作,尽管因健康问题在一年半后选择返乡,却切实感受到了正规渠道带来的保障。“通过有正式文件的公司办理务工手续,要安全得多,不仅有保险保障,自身的合法权利也有书面合同明确记录,遇到问题也有章可循。”高塔姆坦言。
但高塔姆也无奈表示,并非所有尼泊尔女性都有这样的选择。对于许多来自尼泊尔农村的女性而言,国内就业机会匮乏、家庭经济压力巨大,通过非正式中介前往海湾国家从事家政工作,往往是她们改善家庭困境的唯一出路。尼泊尔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该国2024年失业率高达12.6%,15-24岁青年失业率更是攀升至20.8%,巨大的就业压力之下,大量女性被迫选择非正规渠道出国务工,这也让她们彻底失去了正式合同、保险保障和政府保护,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事实上,尼泊尔政府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问题,也并非没有采取行动。2017年,尼泊尔首次出台禁令,禁止女性前往海湾地区从事家政工作,试图遏制女性务工者被剥削、被虐待的现象。但事与愿违,这一禁令并未阻止女性出国务工的脚步,反而促使更多人选择非正规途径出境,进一步加剧了她们的脆弱性。“那些通过非正规路线前往海湾国家的女性,面临着难以预测的工作时间,每天被随意支配,一旦遇到不公待遇,几乎没有任何补救措施。”高塔姆举例说,她的邻居母亲不幸去世,远在海湾地区务工的女儿却因雇主坚决拒绝,无法回国参加母亲的葬礼,留下终身遗憾。
“他们不理解8-8-8法则——八小时睡眠、八小时工作、八小时休息,这是最基本的劳动权益,却成了我们遥不可及的奢望。”高塔姆的话,道出了无数女性家政工与其他行业劳工的核心差距。对于在公司、餐厅、工厂或零售连锁店工作的劳工而言,他们大多拥有正式劳动合同,工作场所受劳动法规约束,即便面临工资盗窃、护照没收等问题,也能通过同事互助、劳动监察等渠道寻求帮助;而在私人住宅工作的女性家政工,却无法享受这些最基本的保障,甚至连自身的人身安全都难以得到保障,沦为最易被剥削的群体。
在科威特星巴克咖啡店担任咖啡师的阿维什娜·巴斯内特,便是正规渠道务工的受益者。她每月收入275科威特第纳尔(约合13万卢比),劳务合同明确允许她在三年后自愿辞职,若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,也可自由跳槽至其他公司。“我见过太多通过非正规中介而来的同胞,她们大多教育程度不高,对自身的合法权益知之甚少,怀着养家糊口的绝望来到这里,可现实往往与中介承诺的截然不同。”巴斯内特感慨道,这些中介收取高额费用后,便撒手不管,承诺的薪水从未兑现,他们的责任,仅仅止于将劳工送到机场,“从事家政工作的女性,几乎没有任何保障可言,与其毫无准备地来到这里遭受剥削,不如留在尼泊尔,哪怕日子苦一点,至少活得有尊严。”
巴斯内特的丈夫乌塔姆·查利斯,在科威特一家小公司担任厨师,虽也被雇主扣留了护照,但至少可以在决定离开时取回,他的压力主要来自基本生活用品价格上涨带来的经济负担。夫妻二人的不同经历,清晰地凸显出尼泊尔移徙劳工内部的巨大隔阂——性别不同、务工渠道不同,面临的困境也截然不同,而女性家政工,无疑是其中最脆弱、最易被忽视的群体。
业内人士分析指出,女性家政工的脆弱性并非偶然,而是结构性的困境,深深根植于她们的工作地点、雇主的绝对权力,以及卡法拉制度的实际运作方式之中。性暴力、言语虐待、拖欠工资、非法拘禁等不公待遇,并非孤立发生的个案,而是将劳工完全置于雇主绝对权威之下、缺乏有效监督与证人的制度必然结果。据统计,目前在海外务工的尼泊尔人约有400万,其中75%为非技术劳工,大多集中在海湾国家,过去6年里,已有3272名海外劳工意外死亡,而女性家政工的遭遇,往往因工作场所的私密性,更难被察觉、被关注。
比贾亚·拉伊曾在国外务工多年,如今是外来务工妇女团体“Aprabasi Mahila Kamdar Samuha”(外来务工妇女团体)的创始人,她自身也曾遭遇过严重的性别歧视——在工厂做着与男工完全相同的工作,时薪却只有男工的一半。“老板说这是规定,没人敢质疑,也没人有能力质疑。”拉伊回忆道,多年来,她一直致力于为海外女性务工者争取合法权益,而她始终认为,唯有完善相关法律体系,才能为这些女性提供持久、有效的保护。
令人遗憾的是,截至目前,尼泊尔尚未批准国际劳工组织第189号公约(该公约明确规定了家庭佣工的最低劳动标准)和第190号公约(该公约要求成员国采取有效行动,打击工作场所的暴力与骚扰行为)。“这些妇女用自己的血汗钱,通过汇款维持着尼泊尔的经济运转,”拉伊痛心地表示,“尼泊尔近三分之一的GDP来自个人汇款,其中超过一半来自海湾国家的务工人员,可我们的国家,却至今无法给予她们最基本的法律保护,这是对她们的不公,也是整个国家的遗憾。”
尼泊尔海外就业部发言人钱德拉·巴哈杜尔·希瓦科蒂坦言,由于大量女性通过非正规渠道出境,没有办理劳动许可证,始终游离于正规监管体系之外,政府的干预能力受到极大限制。“我们没有关于在海湾国家从事家政工作的尼泊尔女性的可靠数据,也很少收到她们的正式投诉——毕竟,对于非法移民而言,她们根本不敢主动向政府求助,生怕遭到惩罚。”
目前,尼泊尔在海外女性家政工保护方面,仍存在巨大的政策与实践差距。随着前往海湾国家的尼泊尔女性数量逐年增加,如何规范务工渠道、完善法律保障、破解卡法拉制度带来的固有困境,成为尼泊尔政府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。而像拉伊这样的权益倡导者则表示,在更强有力的法律保护措施出台、相关监管体系完善之前,仍会有无数尼泊尔女性,为了家庭生计,冒着被剥削、被虐待的风险,想方设法前往海湾国家从事家政工作,她们的挣扎与期盼,值得国际社会与尼泊尔政府的共同关注与重视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