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亚网视加德满都5月28日讯 据加德满都邮报报道, 尼泊尔总理巴伦德拉·沙阿执政刚满六周,就接连抛出一系列外交“大动作”,不仅拒见印度大使和美国总统特使,还严格征收边境关税、就喜马拉雅朝圣路线向中印发出外交抗议,直接导致印度外交秘书原定访问被推迟。这一系列操作,让外界不禁猜测:加德满都新政府到底是在推行全新外交理念,还是新官上任缺乏经验,不小心搞出了失误?
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外交政策分析师直言,短短45天里,沙阿拒见印度大使、征收边境关税、推迟印度外交秘书访问、重启边界争端,种种举动都透着明显的民族主义姿态。他之所以匿名,是怕言论招来报复。
《加德满都邮报》为了写这篇报道,采访了十几位消息人士,既有现任和前任印度外交官、外交专家,也有尼泊尔外交部和沙阿政府的官员,几乎所有人都要求匿名,要么是碍于外交礼仪,要么是担心遭到报复。
其实沙阿所在的尼泊尔民族独立党(RSP),崛起速度堪称“奇迹”。这个党2022年6月才成立,同年11月首次参加全国大选,就拿下众议院21个席位;沙阿本人以独立候选人身份从政,2022年5月当选加德满都市长,今年3月5日的选举中,RSP更是在众议院275个席位里斩获182席,其中125席是直接选举获得,57席为比例代表制席位。这么年轻的政党能取得这样的成绩,不管是加德满都还是新德里,一开始都对它寄予厚望,希望它能给尼泊尔外交带来新变化。
要说新变化,还真有。4月8日,沙阿在辛哈杜尔巴宫和17位驻加德满都大使举行联合礼节性会晤,打破了以往和外国使节单独、非正式会面的传统。这事儿说起来,还和尼泊尔过去的“投降式外交”有关。

4月8日,尼泊尔总理巴伦德拉·沙阿在辛哈杜尔巴宫与17位驻加德满都大使举行了联合礼节性会晤,打破了长期以来与外国使节进行单独、非正式会晤的传统。 资料照片:由总理府提供
长期以来,尼泊尔国大党、尼泊尔共产党(联合马列)和毛派执政时,一直被批评搞“投降式外交”:首相上任几小时就接见外国大使,有时连外交部官员都不在场;会见强国的初级官员,也丝毫不顾及礼仪和互惠原则。毕竟尼泊尔经济几乎完全依赖印度,印度自然是这种外交模式的最大受益者。
曾任尼泊尔外交部长和内政部长的卡迈勒·塔帕,亲眼见证了几十年的这种模式,他说:“过去,国大党、联合马列和毛派,完全丢了高层官员该有的礼仪规范。”新德里方面也以为,不管RSP怎么喊民族主义口号,最后行事还是会学前任。
这种预期,和2025年9月的“Z世代革命”有关。当时尼泊尔年轻人因为政府封禁社交媒体,走上街头抗议,最后逼得时任总理卡德加·普拉萨德·夏尔马·奥利乘直升机逃离官邸。混乱中,民众放火烧了多位高官住所、议会大楼、最高法院和部分政府办公楼,两天暴力冲突造成78人死亡,引发尼泊尔近代史上最剧烈的政治变革之一。之后成立的苏希拉·卡尔基临时政府,带领国家完成了选举,印度在动荡中保持中立,当时不少人还觉得,尼印关系越来越成熟了。
今年3月5日选举结果出来后,印度总理莫迪还亲自联系沙阿和RSP主席拉比·拉米查内,祝贺他们获胜,并重申印度愿意和尼泊尔合作。可这份善意没持续多久。
自从2026年1月沙阿初步踏入政坛,印度驻加德满都外交官,还有和印度人民党、印度教志愿服务团有关的人,就多次想和他见面,甚至找了他的亲信,可直到选举前后,都没能直接见到沙阿。大家原本以为,他宣誓就职后会有所改变,没想到还是老样子。
和前任不同,沙阿压根不想单独会见外国使节。据两位尼泊尔政府官员透露,印度通过各种渠道施压,让他就职后会见印度大使纳文·斯里瓦斯塔瓦,可沙阿直接拒绝了。
其实这不是沙阿故意针对印度,而是新政府的一项新政策。两位RSP领导人告诉《加德满都邮报》,选举和沙阿3月27日宣誓就职的过渡期里,各方就定好了规矩:不与政府首脑或部长级以下的外国官员会面。尼泊尔外交部官员也说,这是一刀切的规定,沙阿上任后,还没和任何大使举行过正式双边会晤,他的高级助手会见外国人,必须先得到总理办公室批准。
就连尼泊尔财政部长斯瓦尔尼姆·瓦格勒和外交部长希希尔·卡纳尔,都曾劝过沙阿,强调得和中印美高级官员多接触,可都被沙阿礼貌拒绝了。向来话少的沙阿,也明确暗示会坚持自己的立场。
智库PEI负责人、外交政策分析师阿努拉格·阿查里亚认为,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这个规定,而在于规定太僵化。“这些规定得灵活点,要符合我们自己的利益和优先事项,”他说,“国际上也有例子,遇到关乎国家利益的事,各国首脑都会打破规定,比如亲自去机场迎接对方,为谈判创造好氛围。”他还说,制定礼宾程序是好事,但不能给对外交往添堵,如果重要贸易伙伴或邻国派了特使,总理没必要死抠规矩,尤其是会晤能促进双边合作的话。
前外长塔帕也觉得,沙阿这是矫枉过正,反而有风险。“总理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,对国家没好处。不能把所有外部势力都一棍子打死,”他说,“得主动和邻国、大国接触,明确我们的优先事项,根据具体问题处理关系。要是和这些国家关系闹僵,尼泊尔损失会更大,责任在我们自己。”
就在这种僵持局面下,4月9日,尼泊尔外长卡纳尔受邀前往毛里求斯,出席由印度基金会和印度外交部联合主办的第九届印度洋会议,4月10日和印度外长苏杰生见了面,这是双方释放的最明确的缓和信号。卡纳尔会后告诉记者,沙阿已经接受莫迪的邀请,会访问印度,但不会马上成行。
双方约定,在安排高层互访前,先启动双边机制,探索新的合作领域。苏杰生还承诺,会派外交秘书维克拉姆·米斯里第三次访问加德满都——他第一次访问是2025年8月,这也是印度向尼泊尔新政府示好的传统方式,2018年尼泊尔共产党大胜后,印度就曾派时任外长苏什玛·斯瓦拉杰访尼。
本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走,可接下来几周,双方的谅解又迅速破裂了。
尼泊尔决定严格执行一项关税规定:从印度入境、价值超过100卢比(不到1美元)的商品,都要征收关税,理由是增加财政收入、遏制走私。尼泊尔海关总署署长沙姆·普拉萨德·班达里说,这项规定其实不是新的,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海关指令里就有,可这么严格执行还是第一次,影响立马就显现出来了。
尼印边境两侧的家庭,在文化、社会、经济上联系很深,很多边境居民经常跨境买日用品,现在却被拦截征税。马德西政党的选民主要在受影响地区,很快就站出来反对这项决定。人民社会党成员苏伦德拉·贾吐槽:“晚上边境走私泛滥,走私者和安全机构勾结,没人管;可老百姓买件小商品,却要被盘查,太气人了。”

印度外交秘书维克拉姆·米斯里(左三)于2025年8月17日访问尼泊尔。 (资料照片)
印度外交部措辞很谨慎,但态度很明确,说会继续“关注事态发展”,这话看着温和,其实满是关切。
作家兼地缘政治评论员钱德拉·德夫·巴塔说,这次严格执法,暴露了大家对政策目标的困惑。他认为,限制小额跨境采购,根本实现不了经济自给自足,“对100卢比以上的商品收高额关税,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是资源型国家”。他还担心,尼泊尔茶叶出口本就受制于印度,印度要是强硬起来,会有长期麻烦。不过好在本周,印度放宽了尼泊尔茶叶进口的强制性检测要求,让尼泊尔茶农松了口气。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利普列赫边界争端又公开爆发了。
4月30日,印度外交部宣布,2026年冈仁波齐峰-玛旁雍错朝圣之旅,将于6月至8月举行,已和中国协调好,朝圣者分批前往,每批50人,其中一条路线会途经北阿坎德邦的里普列克山口。可这个山口,尼泊尔声称拥有主权,而且印度公布路线前,既没和尼泊尔协商,也没告知相关信息。
5月3日,尼泊尔外交部发表正式外交抗议,明确表示,马哈卡利河以东的林皮亚杜拉、利普列克和卡拉帕尼地区,自1816年《苏高利条约》以来,就是尼泊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还敦促中印不要在该地区修路、搞边境贸易或开展朝圣活动。之前在野时就坚定主张边界主权的RSP,这次也没沉默。
印度外交部则驳斥了尼泊尔的主张,说其“没有正当理由、缺乏历史事实和证据”,领土主张“站不住脚”,但也重申愿意通过对话解决边界问题。
5月27日,卡纳尔在议会委员会作证时,详细说明了尼印边界争端的现状。他说,两国正通过对话解决包括里普列克山口在内的边界问题,印度回应尼泊尔的外交照会,本身就说明愿意谈判。“我们发照会阐明立场,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主张,但他们同意通过外交努力解决,这就是我们收到的回应,”他还说,两国技术委员会一直在推进边界划定工作,雨季会暂停,但自2025年以来,已经持续推进了,“我认为,经过这么久的努力,尼印正逐步朝着通过外交对话解决边界问题的方向走。”
可领土争端没解决,加上礼仪僵局——沙阿之前还拒绝会见4月20日到访的美国助理国务卿萨米尔·保罗·卡普尔——导致外交斡旋难以推进,米斯里原定于5月11日的访问也被推迟了。之后,双方对推迟原因各说各的。

美国负责南亚和中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萨米尔·保罗·卡普尔(左)于4月21日访问尼泊尔期间,与执政党尼泊尔民族自由党主席拉比·拉米查内合影。 (资料照片)
卡纳尔27日表示,尼泊尔收到印度通知,说因为新德里有重要内部会议,才推迟访问,“这不会影响两国对话”。但这种说法,和多位外交官、分析人士的说法完全不一样,后者认为,真正的原因是利普列克山口的抗议照会和礼仪僵局。
一位了解内部谈话的尼泊尔外交官透露:“印度外交部特别担心,沙阿会对米斯里也执行同样的礼仪规定。考虑到尼印的特殊关系,新德里一开始就希望沙阿能网开一面。”目前,印度大使馆没有回应《加德满都邮报》的置评请求。
其实不管沙阿怎么摆民族主义姿态,有一个现实没法改变:尼泊尔对印度的依赖太深了。印度占尼泊尔贸易总额的60%以上,2023-2024财年双边贸易额超过80亿美元;印度是尼泊尔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,还负责尼泊尔几乎所有第三国贸易的过境运输,供应尼泊尔近100%的石油产品。
最近几周,这种依赖更明显了。因为伊朗和美国冲突导致全球燃油价格上涨,尼泊尔已经向印度请求提供化肥,以满足播种季节的需求。卡纳尔27日也证实,尼泊尔正根据政府间协议,从印度购买8万吨化肥。刚被沙阿政府召回的尼泊尔前驻印度大使尚卡尔·夏尔马也直言:“从石油、化肥,到药品等必需品,我们都依赖印度,没有任何国家能取代印度的地位。”
虽然摩擦不断,但双方都有明确的合作优先事项。尼泊尔新政府希望解决空中航线争端,推进停滞的印度资助基础设施项目,重新审视廓尔喀士兵的招募条款——2022年印度推出“烈火之路”计划,改变了尼泊尔士兵的服役条款,四年服役期满后只留25%的新兵,其余没有养老金。卡纳尔还希望重启潘切斯瓦尔多用途水电项目,这个项目1996年就根据《马哈卡利条约》构想好了,可近三十年一直没进展。另外,RSP政府对尼印关系知名人士小组的报告,没什么兴趣,暂时搁置了相关议题。
印度方面,不管公开还是私下,都在尽量容忍摩擦,没有激化矛盾,他们赌的是,尼印关系的结构性力量,最终会让加德满都回到对话轨道。曾任印度驻尼泊尔大使、后任国家安全副顾问的潘卡杰·萨兰呼吁大家保持耐心:“两国利害关系太大,不能让个别事件破坏建立在相互尊重、互利基础上的新型关系。新德里愿意欢迎尼泊尔新一代领导人,也准备把双边关系提升到新高度,现在还只是初期阶段。”
曾担任印度方面知名人士小组成员的马亨德拉·P·拉玛教授分析说,RSP政府目前的外交动作,都只是表面功夫——比如联合会见特使、实施一年出境旅行禁令、加强海关执法、发利普列克照会,而电力出口条款、基础设施融资、尼泊尔如何从缓冲国转变为连接中印的合作桥梁等实质性问题,都还没解决。
他还认为,印度在尼泊尔政治体系内的传统影响力,已经被瓦解了:“印度以前的势力范围、行动渠道,现在都很脆弱,还受到严密审查,所以印度和其他国家,只能密切关注、耐心等待。”
地缘政治评论员巴塔则表示,摩擦不断,说明双方外交都有失败,但尼泊尔的问题更严重。利普列克争端用对抗而非谈判的方式处理,不仅没解决问题,还关上了沟通的大门。“关闭谈判大门会限制我们的选择,但我们也不能出卖领土,”他说,“折中方案或许能解决问题,但这需要外交手腕,不是靠激进主义。”他担心,尼印这对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双边关系,会陷入双方都无法掌控的地缘政治漩涡。
阿查里亚则认为,沙阿其实有个没充分利用的优势:他的马德西身份和国际声望,不仅得到印度外交界的尊重,也受到印度社会的认可,这是很多尼泊尔总理都没有的。“沙阿有个历史性机遇,能用自己的声望,弥合困扰尼印关系十多年的分歧,”他说,“至于他是选择用声望提升自己,还是迎合民族主义支持者,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。”
目前来看,双方都有重修旧好的意愿。卡纳尔将于5月底前往新德里,出席国际大型猫科动物联盟首届峰会,预计会和苏杰生再次会面,尼泊尔外交部希望苏杰生之后能访尼,体现对等原则。而更关键的指标,是米斯里能否重新安排访尼,以及他到访时,沙阿是否会亲自会见——这个答案,比任何外交照会、错过的会晤,都更能说明尼印关系的走向。
《印度教徒报》外交事务编辑苏哈西尼·海达尔也表示:“现在不是两国在礼仪上僵持的时候。”她指出,伊朗和美国的冲突波及南亚,此时尼印关系疏远,很不合时宜,“他们应该尽快安排米斯里访尼,以及沙阿和内阁成员访印。”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