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历史小说连载《雪域天妃:尺尊公主传奇》第三卷 风的方向 第一章 崖壁上的字
吐蕃的初夏总带着点雪水的凉。梅朵趴在挂满经幡的崖壁上,手指抠着石缝里的青苔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暗红色的刻痕。“像藏文,又不像藏文。”她扭头对身后的大相喊,声音被山风刮得晃晃悠悠。
大相踩着岩画的边缘往上爬,氆氇袍的下摆被石棱勾出了毛边。“苯教的《古事记》里说,最早的文字是神用风刻在崖上的,”他指着其中一道扭曲的线条,“你看这个‘卍’字,比我们现在写的多了道拐弯,倒像中原的‘云’字在转圈。”
他们脚下是百丈深的峡谷,澜沧江在谷底翻着白浪,像条被风吹皱的银带。三天前,山南的苯教僧人来报,说这座“迷语崖”上的古文字每逢初夏涨水时会变色,有些笔画会变成青绿色,像刚写上去的一样。
“阿姐说,中原的甲骨文是刻在龟甲上的,”梅朵用羊皮擦去刻痕上的尘土,露出下面更浅的纹路,“这些字会不会也藏着没说的话?”
风突然变大,吹得经幡猎猎作响,崖壁上的刻痕在晃动的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。梅朵忽然发现,那些青绿色的笔画连起来,像条正在游动的鱼——是中原年画里的鲤鱼,却长着藏地湟鱼的胡须。
“大相阿爸!”她的声音带着惊惶,又藏着雀跃,“它们在动!”
大相凑近了看,果然,青绿色的笔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顺着石缝的走向蜿蜒,最后在崖壁最深处汇成了个模糊的符号——像朵花,又像团火,更像梅朵画过的“天下同春”里那个小小的太阳。
“这不是字,是幅图。”他忽然想起文成公主说过的中原“河图洛书”,说上古的圣人能从自然的纹路里读出天地的话,“说不定,它在等懂它的人来。”
峡谷里传来铃铛声,是阿里带着商队来了。他骑着匹波斯的枣红马,马背上驮着个巨大的木框,框里绷着西域的细麻布。“撒马尔罕的画师说,把湿布贴在崖上,能把字拓下来,”他仰头朝崖上喊,手里举着罐于阗产的赭石颜料,“这个能把青绿色的笔画留住,像给它们照张相。”
梅朵看着阿里把麻布浸在江水里,忽然明白那些青绿色的笔画是怎么来的——澜沧江的水渗进石缝,溶解了里面的矿物,每逢雨季就顺着刻痕流,画出新的样子。就像不同的河流,在同一块石头上写着不同的信。
“它在说什么呢?”她摸着那些会变色的笔画,觉得它们像群藏在石头里的鱼,要顺着江水游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山风卷着江雾漫上来,把崖壁、经幡、人影都裹进一片白茫茫里。梅朵隐约听见雾里有声音,像很多人在说话,又像很多条河在流。她忽然想起《万经合璧》里的那句话:所有的字,都是风写的信。
而此刻,这崖壁上的信,正要被风寄往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