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历史小说连载《雪域天妃:尺尊公主传奇》 第二卷·小昭梵音 第十四章 年痕与尘光
藏历十二月的风裹着冰碴子,刮过万经阁的金顶时,带起一串细碎的铜铃声。梅朵踩着结霜的石阶往上跑,怀里揣着块刚蒸好的青稞糕,糕上用酥油点了三个红点——是苯教年节里祈福的样式。“阿姐说,今天要给经卷‘穿新衣’呢!”她冲进经堂时,正撞见文成公主在裁红布。
红布是从长安带来的云锦,上面绣着中原年俗里的“年年有余”,文成公主却让吐蕃绣娘在鱼鳍处加了圈藏地的祥云纹。“《岁时记》里说,腊月廿三要给器物挂红,”她笑着举起剪刀,“经卷陪了我们一年,也该沾点喜气。”
尺尊在整理切玛盒。盒子是檀木做的,雕刻着藏地年节必备的八吉祥,她却往里面掺了中原的红枣和波斯的葡萄干。“苯教的《岁经》讲,切玛里要装‘天地的馈赠’,”她抓起把青稞粒与红枣混在一起,“你看,中原的甜和藏地的香,拌在一起才像过年。”
大相扛着捆柏树枝进来,枝桠上还挂着冰珠。这是藏地年节里驱邪的“吉祥柏”,他却让唐朝工匠在枝梢系了串中原的灯笼,灯笼面用梵文写了“吉祥”。“点燃时,柏烟会带着灯笼的光往上飘,”他把柏枝靠在经卷架旁,“神佛见了,就知道我们在盼新年。”
阿里抱着个铜盘进来,盘里摆着西域的蜜饯和香料。“撒马尔罕的年节,要吃用玫瑰露腌的杏仁,”他拿起颗裹着金箔的蜜枣,“这个是波斯的‘甜福’,说吃了一年都甜丝丝的。”他又掏出个小陶罐,里面是研磨好的安息香,“烧这个,烟是粉的,像把福气裹在云里。”
那烂陀寺的僧人正往经卷间挂幡幔。幡幔是印度的细棉布,印着梵文的“福慧增长”,他却用藏地的氆氇线在边缘缝了圈穗子。“《律藏》里说,年节要‘庄严住处’,”他扯了扯幡幔,棉布上的梵文在藏地穗子的晃动中,像在慢慢舒展,“就像不同的祝福,挤在一起才热闹。”
经堂里渐渐堆起了年货,像座小小的百宝台:中原的春联纸铺在藏地的氆氇上,上面摆着波斯的蜜饯;吐蕃的铜壶里插着印度的菩提枝,枝桠缠着中原的红绳;梵文的祈福牌挂在苯教的转经筒旁,牌上还沾着西域的香料粉。
梅朵趴在桌上看文成公主写春联。宣纸是桑皮纸做的,墨里掺了点酥油防裂,文成公主写的“福”字刚劲,却在最后一笔转了个藏文连笔的弯。“这个‘福’字,像藏文的‘བདེ་ལེ་’(安康)在笑呢!”梅朵指着字尾的飞白,那里恰好沾了点尺尊切玛盒里的青稞粉,像落了颗金豆豆。
众人凑过来看,果然,汉字的方正里藏着藏文的圆转,墨色深处还透着青稞的金黄。“中原的‘福’和藏地的‘安康’,本就是一个意思,”文成公主放下笔,拿起尺尊递来的藏文木牌,“你看这木牌上的‘བཀྲ་ཤིས་’(吉祥),笔画像不像中原的‘吉’字在跳舞?”
阿里突然拍手,从布袋里掏出张波斯的年历。年历是羊皮做的,上面用阿拉伯文标着岁时,他却让梅朵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个中原的灶王爷,王爷的帽子换成了藏地的尖顶帽,手里还捧着颗西域的葡萄。“我们的年历记着风沙,你们的灶王爷护着烟火,”他比划着,“合在一起,就是家的样子。”
腊月三十的傍晚,经堂里点起了长明灯。灯盏是中原的青瓷,里面烧着吐蕃的酥油,灯芯裹着波斯的棉线,火苗在不同的材质间稳稳跳动。大相带着众人做“辞旧”仪式:用柏枝蘸着雅鲁藏布江的水洒向经卷,这是藏地的习俗;文成公主则往每个经卷盒里塞了片中原的桃符;阿里点燃安息香,让烟绕着经堂转了三圈;那烂陀寺的僧人用梵文念起了祈福偈。
梅朵发现,柏枝的清香、桃符的木味、安息香的甜气、偈语的声浪,混在一起时,竟像股特别的“年味儿”。她跑到经堂外,看夕阳给雪山镀了层金,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炊烟里既有藏地酥油茶的香,又有中原饺子的气,还有西域烤饼的焦香,像无数条线,在暮色里织成了张温暖的网。
除夕夜里,众人围坐在火塘边守岁。火塘里烧着中原的炭、吐蕃的牦牛粪、波斯的无烟煤,火苗上烤着尺尊做的青稞饼和文成公主带来的长安糖糕。梅朵咬了口糖糕,发现里面夹着藏地的酥油和阿里带来的玫瑰酱,甜里裹着香,像把不同的年味儿都嚼进了嘴里。
“我们那儿的年,要守到子时敲钟,”文成公主望着火塘里的火星,“钟声落时,旧岁就走了,新年就来了。”
“藏地的年,要在子时往火塘里添块新煤,”大相往塘里加了块带着冰碴的柏枝,“火苗蹿得越高,来年就越兴旺。”
阿里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,铃身刻着阿拉伯文的“新生”。“撒马尔罕的牧民,会在新年第一缕光里摇铃,”他摇了摇铜铃,清脆的声音撞在经堂的墙壁上,“说这样能把旧年的尘嚣都摇走。”
那烂陀寺的僧人从经卷里抽出张贝叶,叶面上用三种文字写了同一个词:藏文“ལོ་གསར་”(新年)、汉文“新春”、梵文“वर्ष नव”(新年)。“佛陀说,‘诸法无常,唯有新生’,”他把贝叶放在火塘边,让火星轻轻舔着叶边,“不管用什么词,说的都是同一个盼头。”
子时快到时,梅朵突然拉着大家跑到经堂外。万经阁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远处的雪山却已透出一点鱼肚白。她指着天空,那里有颗亮星正慢慢升起——是中原人说的“启明星”,藏地人叫“引路星”,波斯人唤“黎明之眼”。
“你看它多亮,”梅朵的声音里带着雀跃,“不管叫什么名字,它都在告诉我们,天亮了,新年到了。”
第一缕阳光爬上经堂的飞檐时,众人回到经堂。文成公主把写好的藏汉双语春联贴在阁门上,上联是藏文的“འབབ་རི་དང་འཛིན་ཡོད་”(与山同存),下联是汉文的“与水共生”,横批用梵文写了“सह Exist”(共存)。
尺尊往每个经卷盒里放了片新采的格桑花瓣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“经卷陪我们过了旧年,”她说,“新的一年,换我们陪着它们。”
梅朵把昨夜众人说的话,用炭笔写在张桑皮纸上。藏文、汉文、梵文、阿拉伯文的字迹挤在一起,像群挤着烤火的人。她把纸折成只小纸船,放进经堂角落的铜盆里,盆里盛着雅鲁藏布江的水,纸船在水面轻轻打转,像在说:
“我们都在这儿,迎来同一个春天。”